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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宗教文學獎散文首獎】諸神的黃昏 / 呂政達

秋天來得如此快速,沿著河岸走過,才發覺整排樹葉悄悄變換顏色。我從刑場回來,坐下,準備寫這封信。 這個地址對嗎?你是那名高中女生的親人吧,我們住在同一座城裡,你應該也能感受到秋天來臨,我常在這樣的日子走進看守所。死刑犯常在最後一夜,在我的面前哭泣,我蒐集他們的眼淚、嘆息與恐懼,理當在經文和神的憑仗下安慰騷動惶恐的靈魂。死亡在等待他們,一名教誨師能為他們做些什麼?掀開厚重的布簾,流蘇文風不動,然後宣告生命無常?我為他們埋葬眼睛裡的光,給他們一一在牆上鑿洞,在祭壇找個安置燭火的角落,我的手心捧著泥沙。 那個年輕人在秋天來臨前,成為我的個案。秋日在我們內心一絲一絲地沉重下來,我們信仰的宗教常說,最終,會有計算罪惡的砝碼,天平晃盪,如鐐銬上雙腳的鉛錘。但和他犯下的罪惡相比,他的個子卻比我想像的輕,瘦,而他的靈魂也會同樣的輕盈嗎?我試圖從他憔悴的眼神和語調裡,辨識出這項訊息。人們為什麼會犯下連自己都難承受的罪,這始終是難解的謎。在那瞬間,背叛一切美德與善念,魔性野蠻入侵,靈魂像被粗魯的手指挾住的斑紋蝴蝶,奮力掙扎,鱗粉掉落。我看見他眼裡的蝴蝶,如此發問:「你有宗教信仰嗎?」 聽見這道問題的犯人,通常會先不由自主點點頭,等待我傳來赦免的訊息。接著又會用力搖搖頭,下意識察覺自己已背叛了宗教教誨,懷疑這樣還算不算有宗教信仰?那個年輕人同樣先點頭,繼而搖頭,陷進漫長的沉默。我耐心等待他的回答:「什麼宗教都可以,耶穌,觀音,菩薩,阿彌陀佛?」我看見他流露出比其他犯人更深重的猶疑,如同他的靈魂也將徘徊深淵墜落,然而他終於點點頭,從深淵回過神,唇間擠出幾個字:「以前我們家裡是拜菩薩的。」我的心稍稍鬆慰,覺得天平向我晃了過來:「我們得學習多多跟菩薩說話了。」 秋日在牢房外,用落葉和顏色變換包圍我們,那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埋伏,時間總會冷不防射過來一支箭。我常在行進時背誦一段遺忘的懺悔經文,要年輕的犯人也跟著我念,抬頭,才發覺落葉已鋪滿在我們的視線,漂泊的秋色,牢房裡仰望天空只剩下一種姿勢,一個眼神。低頭,繼續誦念經文,大悲心與大懺悔,要輪次數念過多少文字,才能具有變替秋日的力量,才有無邊的法力關上地獄的鐵門,阻擋輪迴因果?我帶領年輕人從誦念經文開始,再嘗試虔心禱告,跟他心裡的菩薩說話,夢見菩薩從毫光裡升起。他的眼睛燃起光,開始學習繪畫菩薩像,用盡整個秋日,寶相莊嚴的菩薩一一應現在白紙上,我們從沒有見過的諸神,似乎正要從虛空信步走來,穿越過牢房沉默的黃昏。只有守衛韻律般的腳步聲,傳來如中世紀修道院迴響的黃昏,慈悲與正義同時盤踞在天平的兩端,搖晃。一回,那個年輕人興奮地跟我說,夜裡,一逕沉默的菩薩終於開口跟他說話,說在雲海的另一端為他留個座次,在秋日結束時等著他。 秋日結束時,有什麼會等著我,如果我繼續彎下腰來蒐集眼淚、嘆息和懺悔?罪人沾滿鮮血的手指,還能不能拈花微笑?想像秋日其實是一座龐大的沙漏,在我們的注視下倒轉、啟動,時間迅速地漏下來,越過一審判決、二審,駁回,三審判決。輪到會面的時間,他還是會戴上全副的手銬腳鐐,被帶來我的面前。有一天他用小孩初見萬花筒的語調,詢問起死後的世界,那個悠悠盪盪的虛空,不復有疾病與痛苦,不再存仇恨與貪念,會在槍響的盡頭等著他嗎?我想,他必然殷切地想知道答案。 答案呢?經文裡讀到的萬千芥彌世界都湧現在我眼前,彷彿只等我為他掀開布簾,將許諾的天堂或地獄拉到他的面前。不,他如此發問:「我想要知道,像我這樣的壞人,能不能在槍決後變回一個好靈魂?」他看著我,我看見他眼裡的光與蝴蝶,我也看見秋色籠罩在我們周圍,直到那次會面結束,我都沒有能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。 簡單的問題,如同季節的變換那樣順理成章吧。秋日已經來臨,我經常默默想起死去的高中女生,如果你還在讀著這封信,你應該是她的親人吧。或者你能幫我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,當業力和果報是人間的法則與鐵律時,報應輪迴眈視在前,一個罪孽紋身的人子,能不能經過縫補,還原成潔白無瑕的靈魂? 濃厚的秋色也是我們生命的篇章,我穿過樹林走回家,沿著河岸,年輕女孩騎腳踏車,在風雨來臨前趕去上課。眺望她們的身影,我突然想著,住在同一座城裡,說不定我也曾經與高中女生錯身而過,眼神相遇,我還不知道要瞇起眼,為日後她的命運而倍覺惋惜。你一定會擁有關於她的回憶,第一次為她而開的生日派對,保留下來的相片簿,最後一次走出家門,離開你的視線。你一定也擁有一切難以挽回的憾恨,但眼看風雨就追上我們所有人了,在滿眼蕭颯的秋日,五旬節過後,供奉給聖者的餐點仍有餘溫,那麼純潔的生命為什麼得不到眷顧? 五旬節過後,窗外風雨稍歇。在風聲的盡頭,我潛心祈禱,誦念經文,向心裡的神告白,想望內心的寧靜。我常夢見自己一再走進埋葬所有光的牢房,如絕望的痲瘋病,地獄底層,我聽見渴極的人子埋葬湖底,卻呼喊著給我一滴水吧。人為什麼會做下如此邪惡的事,這並沒有簡單的答案。那一刻,在黃昏的樹林裡的相遇,他為什麼忍心揮下那把美工刀呢?每場悲劇的發生,其實就是一次世界的毀滅,浩劫,我們所有人的浩劫,那是諸神缺席的黃昏,地球那個遺棄的角落,殺戮後帶來的懺悔,已不再是諸神的旨意。 如果你還在讀著這封信,或許你會想知道,是的,我陪他走到刑場的最後一道門,為他念出最後一段懺悔經文。「要勇敢。」我低聲訴說,「菩薩會等著你,接受你的靈魂。」那道門在我面前開啟又關上,我總是會這樣做的,為罪人,我們心裡永恆的罪。在下一刻墮入輪迴前,法警將他帶走,我瞥見門外濃重的秋色,雲彩斑斕,才驚覺另一個清晨又悄悄地展開了。我走回來,坐下,寫這封信,想像你的樣子,希望我的信能稍稍慰藉你的哀傷。慈悲與正義是我們能做的事,想像此刻,你的親人和那年輕罪人的靈魂,恰好飄盪過我們的窗前。 隨信附上年輕人畫的菩薩像,他告訴我,那是他記憶裡你親人的模樣,雖然他未曾真正說出口,我猜那代表他的懺悔與贖罪。請你收下畫像,或者燒毀,將一切恩怨因果還給天地諸神。對了,你有宗教信仰嗎?多多親近經文,向你的神傾訴,在豐收的秋日結束前,顏色變換無常,我們多麼渴求著神的賜福。 恭祝 時祺  秋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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